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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陆珊珊从施工转做投标的事,还挺戏剧性。
当时我俩都是施工员,我打定主意要一条道走到黑,这辈子就做施工了,而陆珊珊有点不情愿。
“真羡慕公司科室那些人,准点上班,准点下班。哪像我们啊,昨天晚上我那个工地打混凝土打到11点钟,我跟旁边站着,困死了。”说着,她在电话里打了个呵欠,“不说了,我要去干活了。有一栋房子抹灰已经结束,我50线还没弹完呢。唉,我好命苦啊。”
她嘴上抱怨,干活并不含糊。待水准仪调平后开始测量,大热天的,一会儿就忙了一头汗。她抹了一下前额,惊讶地发现公司李总正站在不远处,一脸赞许的表情。
“许小强呢?”李总问的是另一个施工员。
“应该在办公室看图纸吧,早上开会的时候监理提了一些问题。”
李总往外走:“我去找他,公司准备把他调到经营部去做投标,以后这个工地你可要自己干了。”
陆珊珊心动不已,经营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现在全面负责工作的李总就是经营部出身。
她正要接下去干活,突然一拍脑袋,坏了!许小强有个习惯,每天上午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就开始跟一帮带班长打牌,赢的人中午请吃饭,打牌的地点就在办公室。
她赶紧跑出去:“李总,刚甲方找许工,他现在应该在甲方办公室。”
李总不疑有他:“行,那我去甲方办公室找他。”
她溜回刚刚放线的房间,拿出手机给许小强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她安慰自己:没事,只要李总不去办公室就好。
下午刚上班,陆珊珊接到人事电话,叫她明天一早到李总办公室一趟。她一头雾水,李总上午才来过,有什么事怎么当时不说啊。同事带来一个消息,今天办公室的空调坏了,许小强在甲方办公室“炸金花”,被李总逮个正着。
许小强正好这时走进办公室,她结结巴巴地说:“许工,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在甲方办公室打牌,我不是有意告诉李总的。”
许小强摆摆手:“我还不知道你嘛,你是好意,是我当时手气正好,没来得及接你电话。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上午李总把我骂了一顿,说决定换你去经营部。“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没听明白他后面的话:“就算没这回事我也不会去经营部的,你别高兴得太早,经营部那些活就不是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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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珊珊就这样变成了她曾经羡慕的“科室人员”。
一开始只是给同事们打下手,扎下钢筋量,点下电缆头个数,偶尔投标报名跑跑腿,虽然忙碌,但基本能实现她过去期待的“准时准点”下班。
没过多久,公司决定投标一个苏州地铁项目,陆珊珊负责做投标文件的投标函部分。她很兴奋,终于能实质性地参与到投标工作中了。
可她没想到,真正的投标是如此严肃和残酷。
因为从没接触过这样的投标,也因为地下交通工程的特殊性,大家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有的研究定额,有的做材料询价,还有的编写施工组织设计,对陆珊珊这个新人没工夫多关照。
陆珊珊自己觉得,不就是填写表格、复印材料、找各种人签字么?小事一桩。
过了几天,领导让她把做好的一部分资料先拿出来看下。结果,有两页纸夹错了位置,还有一页纸的内容被误删了一行。
领导沉着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可能导致我们废标?投标是个很谨慎的事情,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一丝不苟,就别在经营部了。”她惭愧得无地自容。
魔*藏在细节里啊!她不敢再马虎,一再检查自己做过的东西。有时还会半夜惊醒,那张承诺书上到底是要求签字还是盖章来着?
到了最后的两天,整个标书做出来了。六千多页,一式三份,打印机都打得发烫了。最让人头疼的是,这次投标要求每页都盖章加授权委托人签字。做商务的同事已经连续加班几天,每个人都是两眼通红,这种单纯的体力活自然是她来做。
“我盖啊盖啊,跟盖章机器一样盖了一天,又签啊签啊,跟签字机器一样签了一晚上,手都抽筋了。你中午到公司来下吧,我手痛得握不住筷子,你帮我捏捏。”她有气无力地给我打电话。
幸运之神并没有降临,这个耗费了经营部全体人员一个月精力的项目由另外一家单位中标了。陆珊珊耿耿于怀,从此开始患得患失。
“我们中标了!晚上请你吃大餐!”
“只差了0.03分啊,我这半个月白忙活了。”
“铜价又涨了,我这次的标投出去会不会亏本啊,这可是一次性包死的工程。”
我被她折磨得也快神经衰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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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给我讲过一次在外地开标的经历,颇有点惊心动魄。
开标时间是早上九点半,陆珊珊住在当地的宾馆,七点钟就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外地开标,招标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开标程序在心里演绎了无数遍,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昏脑胀。
吃过早饭,她马上出发。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心神不宁。车子开了七八分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了——有一辆车一直跟着她!
这是一辆毫不起眼的桑塔纳,但驾驶员的技术很好,不管她怎么变道、加速,对方都能紧紧咬着她。而且,这部车的牌照位置,贴着大红的“百年好合”字样,看不出车牌号码。
她有点慌,不明白对方的企图是什么,就一打方向盘,猛地拐进了一条小道。马上她就后悔不已,因为对方反应很快,一个急打方向,虽然差点跟别的车发生碰擦,也跟了过来。更要命的是,这是一条死胡同,没办法,下车吧。
对方车里走出来一个带墨镜的男人。
男人大大咧咧地问她:“你就是刘红萍吧?”
她开始还警惕地瞪着对方,一听这话马上松了一口气:“你认错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听我口音,我是外地的。”
中年男人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哟呵,你有种做,怎么没种承认啊,你说不是就不是,怎么证明啊。”她赶紧掏出身份证:”你看,我是从苏州来的,我姓陆,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中年男人接过她的身份证,细细打量她,突然把身份证塞进自己口袋里:“你今天必须跟我走一趟!我妹妹已经跟我说了,你就是那个小三,别想糊弄我!”
陆珊珊的脸唰地红了,她伸手去抢自己的身份证:“你骂谁呢?我不认识你妹妹,更不是什么小三!”
男子一边用手臂挡着,一边说:“那你敢跟我妹妹当面对质吗?我妹都跟我说了,我妹夫被你勾了*,现在连家都不回了,你现在跟我去我妹家,我们说清楚!”
陆珊珊拿出手机一看,已经浪费了挺长时间,她不想再纠缠,准备立刻报警。
那人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怎么,还想搬救兵啊?”
陆珊珊忍不住哀求道:“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今天是来开标的,现在要赶到开标现场去。等我开完标,你让我去哪里解释都行。”
中年男人却不依不饶:“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跑了我到哪里找你啊。”陆珊珊绝望地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中年男人不理会她,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接了个电话,只“嗯”了一声,马上陪着笑脸跟陆珊珊说:“对不起啊,真是我认错人了,我妹已经把那个小三抓住了。噢,对,身份证和手机还给你。”
陆珊珊一把推开他,上车就往开标地点狂奔,连闯两个红灯。
还好,停车很顺利,她等不及等电梯,抱着装有投标文件的纸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开标室所在的六楼。此时墙上的时钟显示,9点29分。
她继续向投标室冲去,心里狂喜着:我准时到了!我准时到了!
却在同时,一个趔趄摔趴在地上,牙齿磕在标书纸箱上,膝盖也火辣辣地疼。不不不,这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标书!
她绝望地看着装标书的纸箱,重重落在地上后,纸箱上贴的密封条四分五裂开来,绝对不符合招标文件里要求的密封要求了。
当她不死心地捧着标书,敲开开标室的门时,投标时限已经到了,里面的人诧异地望着挂彩的她。当然,代理最终还是拒绝了她要求参与开标的要求。
陆珊珊坐在*务中心大厅的椅子上,四周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扫一眼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她的嘴唇肿了,手背在滴血,却紧紧地抱着她的宝贝标书,眼泪汹涌而下。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当地最有实力的那家单位中了这个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拦我的男人到底是有意的还是误会。本来想报警,又觉得没什么证据,只好不了了之。”
不过,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了,市里开始推行电子化投标,经营部的同事们严阵以待,准备下月初的第一个网上投标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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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网上投标绝对是个利人利己的好事情,不需要再打印一箱甚至好几箱的纸质标书,只需要提供几张授权委托书之类的资料,在开标前把做好的文件上传到网上就行。可对没接触过的人来说,摸着石头过河太难了,光是那个制作软件都要学习好久。
陆珊珊还没有独立制作标书的能力,只有资格在标书做好后,作为授权委托人去开标。
到了开标那天,人挺多的,她走到开标室后门边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开标会议正式开始了,被念到名字的人把自己单位的投标锁交上去,招标代理一个个解密投标文件,大家都紧张地盯着前方的大屏幕。
很快,有一家施工单位出了状况,解密时总是显示失败。在招标代理的再三询问下,去开标的小伙子意识到,自己带错了开标锁。
原来,这家单位为了投标方便,还办了一把副锁,但是副锁只能做标书,不能解密用,他今天带的偏偏就是副锁。小伙子眼泪都要下来了,他问代理:“我的纸质文件也带的,能用纸质文件报价吗?”代理摇摇头,纸质文件只是备用,在系统不能读取所有人的标书时,才会启用纸质标书。
小伙子一脸沮丧地出了开标室。陆珊珊为他惋惜,本能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顿时冒出冷汗来,开标锁呢?!
她绞尽脑汁回想,是了,刚刚在车上她再三检查,下车前却把它放在了后排座位上。她连忙发消息给驾驶员,让他把锁带到开标现场来。
幸亏她的投标文件递交的顺序靠后,驾驶员在门口发消息说到了的时候,还没轮到她解锁。可是,门都关着,锁要怎么拿到呢?她心急如焚。无意中看到自己旁边的门,门下贴着的密封胶条脱落了一部分,她试着拉了一下,胶条脱落得更多,她喜上眉梢,给驾驶员发消息:从后门的门缝塞进来。
投标文件顺利解密,更让她兴奋的是,公司报价非常精准,被列为第一候选人。不光是她,经营部全体人员都很开心,这是全市第一次电子标,首战告捷啊。大家当天晚上就去吃了庆功酒。陆珊珊有点洋洋自得,当时真是太机智了。
然而,中标公示第二天,她被李总叫到了办公室,李总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正是她从门缝里抠开标锁的情景。
哪有什么幸运之神?开标室那么多双眼睛呢。招标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投标文件和投标锁须随身携带,开标时间一到,任何和投标有关的东西不能再进入开标室。
招标办主任接到投诉后立刻联系了李总,李总再三斡旋,公司也没有能顺利中标。
经过这次投标,陆珊珊像得了强迫症一样,每次开标都把要带的东西列好清单,开标前做下检查。
有次她开标用的是我的建造师证,我跟她一起去开标。她一遍遍看自己带的资料,直到开标前十分钟,才终于把投标文件袋封上并提交。
“之前没做检查吗?”我好奇地问。
她瞥我一眼:“也就检查了18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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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现在投标也属于高危工作了。资质证书过期的,身份证忘带的,授权委托人写错的……你所认为的低级错误,在开标时都有可能发生。做投标的人每天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雷了。
而且,苏州还有信用系统的扣分制度。举例来说,如果单位在昆山投了一个标,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废标了,那以后的一个季度,不管是在苏州市区还是苏州下设的其他区县投标,每次都会扣0.1分。0.1分是什么概念?很多时候,0.01分都会导致错失一个几千万的项目。何况是一个季度都要扣分,这么大影响,谁还敢大意?
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一个几百万元的工程,动辄一两百家单位去投标,开标室里坐不下,走廊里都站着人,每个人都怀着中标的梦。
再加上评标方法多种多样,各种系数设置不同,平均加权后,谁也不知道最终花落谁家。
在这样的精神高压下,陆珊珊的心路历程是这样的:
第一阶段,信心百倍。哪怕有一千家单位去投标,最终也会有一家中标吧,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第二阶段,佛系。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失之我命,得之我幸。
第三阶段,活着就好。
新年的时候我问她:“年你有什么目标吗?”
她大声回答:“不要英年早逝!”
我听得哈哈大笑,推她一把。
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以前总嫌头发太多,恨不能用点脱毛膏,现在少得每根头发都有自己的名字,掉一根都想举行一场告别仪式。”
“我终于明白许小强那句话的意思了,投标确实不是人做的事情,是神做的,要有情怀有信念,有脑力有体力,心思缜密又耐得住寂寞,才能做得好,才能坚持下去。”
“那就别做投标了,换个工作吧。”我也认真地跟她说。
“不,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投标也是这样。”
原创,巧云姐,转载自我们是有故事的人